李逵在回家搬母的途中,遇到了假冒自己攔路打劫的李鬼。在整部作品裏,這只是壹個小插曲。但就是這個小插曲,把李逵人性中最美好的壹面呈現給了讀者,使得李逵的形象有了極大的升華,讓讀者看到,他並不是壹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,他也有善心和憐憫。原著寫道:李逵道:“叵耐道無禮,在這裏奪人的包裏行李,壞我的名目,學我使兩把板斧!且教他我壹斧!”劈手奪過壹把斧來便砍。李鬼慌忙叫道:“爺爺!殺我壹個,便是殺我兩個!”李逵聽得,住了手,問道:“怎的殺妳壹個便是殺妳兩個?”李鬼道:“孩兒本不敢剪徑,家中因有個九十歲的老母,無人養贍,因此孩兒單題爺爺大名唬嚇人,奪些單身的包裏,養贍老母;其實並不曾害了壹個人。如今爺爺殺了孩兒,家中老母必是餓殺!”李逵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,聽得說了這話,自肚裏尋思道:“我特地歸家來取娘,倒殺了壹個養娘的人,天地也不容我,罷!罷!我饒了妳這廝性命!”放將起來。李鬼手提著斧,納頭便拜。李逵道:“只我便是真黑旋風;妳從今已後休要壞了俺的名目!”李鬼道:“孩兒今番得了性命。自回家改業,再不敢倚著爺爺名目在這裏剪徑。”李逵道:“妳有孝順之心,我與妳十兩銀子做本錢,便去改業。”李逵便取出壹錠銀子,把與李鬼,拜謝去了。
這壹段描寫,讓我們感到,李逵粗中有細,推己及人,富有孝心,同情弱者。在中國的傳統文化當中,壹切美好的品行都是以“孝”為先;因而,把舉孝廉作為壹種選拔政府官員的重要形式。是的,壹個連自己父母都不孝順的人,豈能指望他效忠朝廷、愛民如子!我們從李逵大哭思母、義釋李鬼,並慷慨給了他十兩贍養“九十歲老母”的銀子,這些感人的細節描寫當中,看到了李逵符合中國主流傳統文化意識對於做人的起碼要求,對於做人的普遍的既是最低也是最高的衡量標準。當真相大白之後,他還是殺了李鬼,不僅僅是他嫉惡如仇,更是他認為心目中那至高無上的孝心被褻瀆、被欺騙、被愚弄,而采取的報復行動。
李逵終於回到家裏,見到了他念念不忘、日思夜想的老母親。原著寫道:逕奔到家中,推開門,入進裏面,只聽得娘在床上問道:“是誰入來?”李逵看時,見娘雙眼都盲了,坐在床上念佛。李逵道:“娘,鐵牛來家了!”娘道:“我兒,妳去了許多時,這幾年正在那裏安身?妳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長工,止博得些飯食,養娘全不濟事!我時常思量妳,眼淚流幹,因此瞎了雙目。妳壹向正是如何?”李逵尋思道:“我若說在梁山泊落草,娘定不肯去;我只假說便了。”李逵應道:“鐵牛如今做了官,上路特來取娘。”娘道:“恁地好也!只是妳怎生和我去得?”李逵道:“鐵牛背娘到前路,覓壹輛車兒載去。”娘道:“妳等大哥來,商議。”李逵道:“等做甚麽,我自和妳去便了。”
這壹段母子相見的描寫,文字不多,但信息量很大。壹是,李逵家裏非常貧窮,兄弟兩個都是光棍,李逵出逃之後,堂堂七尺男兒的哥哥做長工,奉養老母依然十分吃力;二是,兒行千裏母擔憂,老母親因為掛牽著這個魯莽耿直的兒子,哭瞎了雙眼;三是,在中國傳統文化意識裏,壹旦發達,就要衣錦還鄉,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;李逵雖然不是正統的發跡,但已在梁山具有壹定的地位、衣食無憂,他把回報贍養母親作為必須要盡到的義務;四是,親情感人,李逵的壹聲“娘,鐵牛來家了”,老母親的壹聲“我兒”,讓筆者每每讀到此時,不禁潸然淚下。
擺脫了膽小怕事的哥哥的糾纏之後,李逵給哥哥留下了壹錠銀子,背起老母親,急急離開,奔往梁山。途中母親口渴,他因遠道取水,遲遲回不來,致使母親被老虎吃掉。筆者讀到這些描寫時,已是珠淚橫流了。老母日夜思兒,哭瞎雙眼,何等情深,何等痛苦;李逵千裏搬母,何等至誠,何等至孝。而這壹切,卻只能感動讀者,無法感動蒼天,非要讓這位可親可愛的老母親葬身虎口不可!從這位老母親的不幸遭遇,我們看出了什麽呢?我們看出了施耐庵的深刻寓意,北宋末年,或者明朝末年,有無數這樣善良慈愛的老母親,無緣無故地葬身於“虎口”了,難怪會有宋江方臘起義、李自成張獻忠起義!
李逵的老母親被惡虎吃掉了,他把吃掉他老母親的惡虎們殺掉了。他在自己參與的那場起義中,還殺了許多食人的惡虎。但那些惡虎們就像韭菜壹般,割掉了壹茬,又會長出壹茬,直到他跟隨宋公明哥哥被朝廷招安,自己也被老虎們吃掉為止。痛哉,李逵之母!悲哉,李逵!
